人立于天地之间,若不学会低头,恐怕早就扭断脖子,一命呜呼了。而在我的印象中,能将“低头”这门艺术融入生活并终身习之的,莫过于农人。
庄稼是不能仰着头种的。曾记得很小的时候,爷爷在水稻田里教我插秧。当时那么小,哪知道学什么插秧,更何况自那以后,我似乎还未第二次走进稻田,拿起秧苗。可是我记下了当时的烈日,记下了那一低头的绿色。种田得低着头,低着头插秧,低着头耕地,低着头施肥,低着头赶水,低着头打药除虫。甚至到了那金黄的秋天,农人背着沉甸甸的一背篓喜悦,也是低着头回来的。低着头,才能知道土地和庄稼的状况;低着头,才能使脸庞免于晒伤;低着头,才能看清回家路上的石子,平稳地将谷子装入柜仓。
低头,能让人专注于脚下的事,当下的事,务实地打理自己的生活。当然,它也会教你隐忍,教你生存。
中国的农人是最懂得隐忍的。古时候被帝王圈在土地上劳作,只要不出现“青苗法”那般与民争利的“新法”,或是完全不理朝政的庸人皇帝,他们会一直勤恳地劳作,经营好自己的家庭,维护好整个社会的稳定。后来封建社会土崩瓦解,稳定的日子被打破,他们在无数的战争里低头求生,繁衍后代。直至新国家的成立,他们在久经战争洗礼后却未能安息。公社运动,三年自然灾害,文化大革命,二十世纪的农人们受尽了整整百年的磨难。他们没有暴动,默默地为国家食利奉献。他们隐忍生存,最终让国家也得以生存。低头,不是软弱,不是偷安,而是只有这样的民族才能繁衍,历史才能向前。
有人说,种田是一种修行。你不但要干粗活,还要晒大太阳。有时候暴雨洪水来了,什么收成也没了。不过农人不会抵抗,也无法抵抗,他们只是低着头,一遍又一遍的重复,播种、耕耘、收获。六个字的循环便是最好的修行。修行就是不去抵抗,低着头去接受,不是么?
有人说,乡村会消失,农人也会消失,因为高速发展的社会容不下这古老的职业。
我说,不会。只要我低一回头,世上便又有了农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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